亞里斯多德:「我不認為你很幸福!」

一般人總是認為道德充滿困惑與衝突。比方說,有時候有充分的理由去追求自己的利益,有時候則是有充分的理由追求正義或是道德,但更多時候卻是道德與正義與自身利益相衝突。但Aristotle不認為追求正義會跟一個人的福祉相衝突,而是因為人們對自我福祉的追求有錯誤的認知。

對一般人而言,自我福祉的追求不外乎財富、榮耀與肉慾。但是這並不是Aristotle心中人類福祉的全貌,因此他提出了eudaimonia的概念,也就是英文的Happinesseudaimonia指的是福祉的全貌,而不只限定在肉慾、享受或是任何特定的感官享受。Aristotle認為人總是在追求目標,但目標有中間目標,與終極目標。eudaimonia關切的是終極目標。比方說如果我想要成為畫家,也想要舉重,就不能在畫畫之前舉太多重。對Aristotle而言,eudaimonia就是用理性對整體的福祉做出最佳的分配或是組合。因此,如果有一個福祉G,後來發現可以再加上福祉H,變成G+H,那麼原本的G就不是終極福祉。

所以關於eudaimonia的想法,可以引出兩點對Socrates及世人的批判。第一,Socrates認為只要有美德人就會幸福,但Aristotle認為假如有一個遭受拷問的犯人,承受著肉體的痛苦,即便他擁有美德,還是比不上一個身體自由且擁有美德的人幸福,因此擁有美德並不會就是幸福的全貌。第二,世人常常覺得只要盡情追求享樂,就可以擁有幸福。但是人的幸福與否,或是所要追求的終極福祉,跟form或是人類的本質(human essence)或是human function(or ‘characteristic activity’, ergon)有關。生物的form就揭示了生物本身的終極目標,而這個終極目標對人類而言,就是度過經由理性引導的人生。所以Aristotle否定盡情追求享樂就可以是幸福的全貌,並不是告訴我們享樂是錯誤的,而是一個健全、理性的人不可能僅僅藉由享樂就可以達到終極的幸福。對他而言,只有小孩子、笨蛋或是腦袋受損的人,才有可能耽溺於享樂就可以得到幸福。

因此,不管是只有享樂或是只有美德,都不會構成人的終極福祉。只有通過理性引導的人,才可以得到終極福祉。為什麼?因為理性就是人的formform本身就揭示了生物應該追求的終極目標。就像是橡樹種子擁有橡樹的form,它就應該要長成橡樹而不是松樹。健全的人亦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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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才是最快樂的事?從王文興到亞里斯多德

這學期的第一堂課,柯慶明老師在黑板上寫下大大的「現代性」與「自我招魂」,並接著開始講作家王文興的〈最快樂的事〉,我認為兩者之間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現代社會最大的特點,莫過於工業化,而工業化的本質就是大量製造。大量製造的好處是規格統一,但是也意味著個體性的喪失。這時你可能會問產品的個體性喪失跟人有什麼關係?當然有關係。資本家為了達成工業生產的需求,必定要求勞動者具備工業生產的技能與人格要素,比方說製作汽車的工廠,勞動者就必須專注於單一組件機械式的動作複製,因此不需要任何其他的精神活動,來滿足生產的需求。而我們的教育,是根源於產業的需求來設計的,因此必須來固定的期限內習得固定的技能,以滿足資本家的需求。這樣的結果,就是個體性精神的喪失,使得個體目標價值就只能限縮在勞動成果的框架之中。而勞動成果是什麼?就是金錢。但是金錢背後有什麼意義呢?我們的教育過程中,只有習得產業需求的技能,因此金錢背後的價值意義往往被社會媒體所塑造。而當我們常常覺得「缺」錢,是因為媒體或廣告告訴我們需要「買」這些東西,所以必須努力「賺」錢。

所以勞動者的個體價值,從教育以滿足生產需求,再到勞動時被限縮到以勞動成果所換取的金錢,再到被資本家掌控的廣告媒體洗腦,而必須用金錢換取這些物質,這樣的結果,就是徹底的個體價值異化。為什麼勞動成果,不應該直接屬於個體價值的認同?即便必須要使用金錢作為中介物來當作勞動成果的產出,那麼金錢背後的價值又是什麼?為什麼金錢就必須只能與物質享受有關?然而可悲的是我們也許曾經隱約感受到苦悶與不滿,卻不曾真正地思考個體,或是人真正應該要追求的價值,或者說什麼才是「最快樂的事」。而王文興在〈最快樂的事〉中,寫出一個充滿震撼與張力的短篇小說,通過一位生命蒼白異化的年輕人的感受,與現代性的景色描寫,來讓讀者感受到現代性的個體價值異化,讓我們感受到每個人居然都是自己生命的「旁觀者」,而不是認同生命的參與者。

柯慶明老師在上課時引用Kant與Martin Buber的理論,加上自己的人生經驗,來告訴我們不應該追求快樂,而是應該追求責任。但是關於「快樂」一詞,希臘哲學家Aristotle有不一樣的觀點。對一般人而言,自我福祉的追求不外乎財富、榮耀與肉慾。但是這並不是Aristotle心中人類福祉的全貌,因此他提出了eudaimonia的概念,也就是英文的Happinesseudaimonia指的是福祉的全貌,而不只限定在肉慾、享受或是任何特定的感官享受。Aristotle認為人總是在追求目標,但目標有中間目標,與終極目標。eudaimonia關切的是終極目標。比方說如果我想要成為畫家,也想要舉重,就不能在畫畫之前舉太多重。對Aristotle而言,eudaimonia就是用理性對整體的福祉做出最佳的分配或是組合。因此,如果有一個福祉G,後來發現可以再加上福祉H,變成G+H,那麼原本的G就不是終極福祉。

所以關於eudaimonia的想法,可以引出兩點對Socrates及世人的批判。第一,Socrates認為只要有美德人就會幸福,但Aristotle認為假如有一個遭受拷問的犯人,承受著肉體的痛苦,即便他擁有美德,還是比不上一個身體自由且擁有美德的人幸福,因此擁有美德並不會就是幸福的全貌。第二,世人常常覺得只要盡情追求享樂,就可以擁有幸福。但是人的幸福與否,或是所要追求的終極福祉,跟form或是人類的本質(human essence)或是human function(or ‘characteristic activity’, ergon)有關。生物的form就揭示了生物本身的終極目標,而這個終極目標對人類而言,就是度過經由理性引導的人生。所以Aristotle否定盡情追求享樂就可以是幸福的全貌,並不是告訴我們享樂是錯誤的,而是一個健全、理性的人不可能僅僅藉由享樂就可以達到終極的幸福。對他而言,只有小孩子、笨蛋或是腦袋受損的人,才有可能耽溺於享樂就可以得到幸福。

因此,不管是只有享樂或是只有美德,都不會構成人的終極福祉。只有通過理性引導的人,才可以得到終極福祉。為什麼?因為理性就是人的formform本身就揭示了生物應該追求的目標。就像是橡樹種子擁有橡樹的form,它就應該要長成橡樹而不是松樹。健全的人類亦如是。

從這個角度切入,我們就可以更好地了解主角的問題。人對於自我意義的追求,正是根源於理性的功能,與目標本身的需求。所以肉慾上的「快樂」,並不能夠帶給主角整體的幸福,必須是經由主角理性的發揮,妥善地分配並內化美德與慾望的追求,最後形成的整體意義,才是終極的幸福價值。主角認為「性」是最快樂的事,可能是因為色情媒體的影響,或是同儕價值等等。但是只有「性」本身就可以是最快樂的事了嗎?當然不是。所以主角才會說出:「他們都說,這是最快樂的事,but how loathsome and ugly it was!」這個價值,不但是「他們」說的,而且還是「最」快樂的事,難怪王文興會在結尾用「自殺」這麼強烈的字眼來結束這篇小說。當然一個正常的人都不會因為一次性經驗的醜陋就自殺,但是如果我們把「自殺」當成一種譬喻,那麼個體性價值的喪失與異化,不正與自「殺」如出一轍嗎?這種醜陋的社會價值風氣,已經從王文興的那個時代改變了嗎?不。看看台大最搶手的科系:醫學系、電機系、法律系、財金系,有哪一個科系真正關心「人」的終極價值,還是只是關心社會異化的中間價值,「錢」而已?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到底在說些什麼?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一文出自《論語-衛靈公篇第二十四》,全文如下:

子貢問曰:「有一言而可以終身行之者乎?」子曰:「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其中引文所提及的「恕」,即為勞思光的《中國哲學史》所提出孔子哲學系統的引申理論。根據勞思光所提出的架構,他將孔子的哲學系統劃分為兩部分討論,分別為「具體學說」以及「精神方向」,而具體學說又分為「基本理論」與「引申理論」。其中「基本理論」包含「禮」、「義」、「仁」三個概念,引申理論則分別對應三者「正名」、「直」、「忠恕」。

從原文我們可以很清楚地看出,「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即為「恕」的具體說明。而根據勞思光的說法,「仁」乃是一種大公的意志狀態,這種意志狀態該如何實踐與落實,就必須歸於「恕」,也就是「處人則視人如己,不侵人以自利[1]」。

關於「恕」的進一步說明,可見《論語-雍也篇第三十》:

子貢曰:「如有博施於民而能濟眾,何如?可謂仁乎?」子曰:「何事於仁,必也聖乎!堯舜其猶病諸!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能近取譬,可謂仁之方也已。」

此處孔子再度向子貢解釋「仁」的具體實現方法,也就是「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換言之,也就是「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的積極面。西方於此也有同樣的想法,就是黃金律(Golden Rule):

One should treat others as one would like others to treat oneself.

以及白銀律:

Do not do unto others what you would not have them do unto you.[2]

因此我們可以了解,東西方對於基本人性的掌握,都發展出了相同的法則,也就是「恕」道。

對於孔子而言,「仁」乃是人性終極價值的來源與依歸,甚至是形軀也比不上「仁」的價值實現,因此在《論語-衛靈公第九》:

子曰:「志士仁人,無求生以害仁,有殺身以成仁。」

孔子雖確立了人的終極價值方向,卻遺留了人性根源的問題,等到孟子時才有了更完整的闡述。如同勞思光所言:「孔子立人文之學,德性之學,其最大特色在於將道德生活之根源收歸於一自覺心中,顯現主體自由,另一方面由仁、義、禮三觀念構成一體系,使價值意識由當前意念,直通生活秩序或制度,於是有主體自由之客觀化。……但就純哲學問題說,則此一切肯定能否成立,必視一基本問題能否解決,此即「自覺心」或「主宰力」如何證立之問題。」[3]

「仁」的具體實現即為「恕」,也就是「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或是其積極面「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於此,孟子提出更進一步的闡述,例如《孟子-公孫丑上第六》:

孟子曰:「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先王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矣。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治天下可運之掌上。所以謂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者,今人乍見孺子將入於井,皆有怵惕惻隱之心。非所以內交於孺子之父母也,非所以要譽於鄉黨朋友也,非惡其聲而然也。由是觀之,無惻隱之心,非人也;無羞惡之心,非人也;無辭讓之心,非人也;無是非之心,非人也。惻隱之心,仁之端也;羞惡之心,義之端也;辭讓之心,禮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人之有是四端也,猶其有四體也。有是四端而自謂不能者,自賊者也;謂其君不能者,賊其君者也。凡有四端於我者,知皆擴而充之矣,若火之始然,泉之始達。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苟不充之,不足以事父母。」

孟子從「惻隱之心、羞惡之心、辭讓之心、是非之心」此四端之心,分別解釋「仁、義、禮、智」的來源。並且此四端之心,必須「知皆擴而充之」,也就是孟子所欲肯定者,乃價值意識內在於自覺心,或為自覺心所本有。但此所謂內在或本有,並非指發生歷程講。[4]

因此孟子除了闡述「仁」乃是從「惻隱之心」而來,更從「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苟不充之,不足以事父母。」,說明必須努力實踐的必要性。而惻隱之心的本意,從孟子的「今人乍見孺子將入於井」的例子,即為孔子所言「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為什麼?若今日為「乍見一人將入於井」,我們之所以會有惻隱之心,乃是因為我們不希望此人因投入井中而傷及生命。然而今日換作「孺子」的例子,我們會投射假如是自己的小孩,當然更不希望充滿希望且尚無自主能力的小孩生命受到傷害。因此「人」加上「孺子」雙層的「己所不欲」的情感投射,大大加強了「惻隱之心」,也就是「仁」心的說服力。而孟子認為有此「惻隱之心」只是「仁」之端,也就是白銀律的恕道-「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我們必須再「擴而充之」,才「足以保四海」。就此進階層次而言,也就是黃金律,或者說是恕道的積極面-「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所揭示的具體涵義。

就個人價值取向的道德修養功夫來說,我認為孔孟哲學是再合適不過了;然而一但應用到龐大的社會結構,輔以禮樂等繁瑣的制度的要求時,不免產生精神價值僵化與扭曲的疑慮。

因此在《老子-道德經第十八》與《老子-道德經第十九》,對社會普遍化的道德價值要求,所產生出的負面結果,提出批判:

大道廢,有仁義;智慧出,有大偽;六親不和,有孝慈;國家昏亂,有忠臣。

絕聖棄智,民利百倍;絕仁棄義,民復孝慈;絕巧棄利,盜賊無有。此三者以為文不足。故令有所屬:見素抱樸,少私寡欲。

此普遍化的道德要求所依賴的禮樂制度,若被政治算計綁架(例如以下引文的季氏),又無法同時輔以充滿彈性的方式配合個體的差異,常常會孳生人性詐偽的亂象。而早在孔子的時代,就已經有了類似的情況,如《論語-八佾篇第三》與《論語-八佾篇第一》:

孔子謂季氏:「八佾舞於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

子曰:「人而不仁,如禮何?人而不仁,如樂何?」

,或是在《論語-八佾篇第四》:

林放問禮之本。子曰:「大哉問!禮,與其奢也,寧儉;喪,與其易也,寧戚。」

以上情況,再再顯示「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以及「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的成仁功夫,應重視個人道德修養的面向。「大道廢,有仁義;智慧出,有大偽」,正是因為此大道與智慧,常常被扭曲與利用。反而當社會拋棄假大道、假智慧,回歸自然的人性時,基本的惻隱之心「仁」,也就是「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反而才吊詭似地重新浮現。

於此,莊子也有類似的想法,欲破除世俗的是非觀念,例如在《莊子-齊物論第四》:

夫隨其成心而師之,誰獨且無師乎?奚必知代而心自取者有之?愚者與有焉。未成乎心而有是非,是今日適越而昔至也。是以無有為有。無有為有,雖有神禹,且不能知,吾獨且柰何哉!夫言非吹也。言者有言,其所言者特未定也。果有言邪?其未嘗有言邪?其以為異於鷇音,亦有辯乎,其無辯乎?道惡乎隱而有真偽?言惡乎隱而有是非?道惡乎往而不存?言惡乎存而不可?道隱於小成,言隱於榮華。故有儒、墨之是非,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欲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則莫若以明。

其中的警人之語,莫過於「道惡乎隱而有真偽?言惡乎隱而有是非?」以及「故有儒、墨之是非,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欲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則莫若以明」,其原因亦在於精神價值詮釋的扭曲、不全,於此同時又成為社會規範與政治需求的工具,莫怪乎人性作偽,詐欺之風四起。

在《莊子-齊物論第十》,又可謂警人之至:

聖人存而不論;六合之內,聖人論而不議。春秋經世,先王之志,聖人議而不辯。故分也者,有不分也;辯也者,有不辯也。曰:何也?聖人懷之,眾人辯之以相示也。故曰:辯也者,有不見也。夫大道不稱,大辯不言,大仁不仁,大廉不嗛,大勇不忮。道昭而不道,言辯而不及,仁常而不成,廉清而不信,勇忮而不成。

「聖人存而不論;六合之內,聖人論而不議。春秋經世,先王之志,聖人議而不辯。」以及「大道不稱,大辯不言,大仁不仁,大廉不嗛」,這是何其驚人又何其重要,破除社會時常論斷聖人賢者的虛妄心態。因此我認為孔孟思想必得與老莊思想相互調和、互為表裏,如此才能真正免除人性作偽,禮教吃人的問題,讓社會中的每一個體真正能夠「志於道,據於德,依於仁,游於藝。」

參考資料:

勞思光 (2013),《新編中國哲學史(一)》,臺北:三民出版。

維基百科:恕道(http://zh.wikipedia.org/wiki/%E6%81%95%E9%81%93

[1] 勞思光《新編中國哲學史(一)》 p. 129

[2] Wikipedia: Golden Rule ( http://en.wikipedia.org/wiki/Golden_Rule )

[3] 勞思光《新編中國哲學史(一)》 pp. 150-151

[4] 勞思光《新編中國哲學史(一)》 p. 157

一點也不達爾文的達爾文:達爾文公開書信研究


達爾文書信研究

1866年Mary Boole女士的來信: http://www.darwinproject.ac.uk/entry-5303

1866年Darwin的回信: http://www.darwinproject.ac.uk/entry-5307

1879年私人信件: http://www.darwinproject.ac.uk/entry-12041

Mary Boole女士提出疑問,希望找出天擇說與神學理論並存的可能性。

Do you consider the holding of your Theory of Natural Selection, in its fullest & most unreserved sense, to be inconsistent,—I do not say with any particular scheme of Theological doctrine,—but with the following belief, viz:

That knowledge is given to man by the direct Inspiration of the Spirit of God.

That God is a personal and Infinitely good Being.

That the effect of the action of the Spirit of God on the brain of man isespecially a moral effect.

And that each individual man has, within certain limits, a power of choice as to how far he will yield to his hereditary animal impulses, and how far he will rather follow the guidance of the Spirit Who is educating him into a power of resisting those impulses in obedience to moral motives.

她個人相信並存的可能性是成立的,但是相關的評論讓她感到困惑且難受,因此希望能從達爾文那裏親自得到回答。

The reason why I ask you is this. My own impression has always been,—not only that your theory was quite compatible with the faith to which I have just tried to give expression,—but that your books afforded me a clue which would guide me in applying that faith to the solution of certain complicated psychological problems which it was of practical importance to me, as a mother, to solve.f1 I felt that you had supplied one of the missing links,—not to say the missing link,—between the facts of Science & the promises of religion. Every year’s experience tends to deepen in me that impression.

But I have lately read remarks, on the probable bearing of your theory on religious & moral questions, which have perplexed & pained me sorely.f2I know that the persons who make such remarks must be cleverer & wiser than myself. I cannot feel sure that they are mistaken unless you will tell me so. And I think,—I cannot know for certain, but I think,—that, if I were an author, I would rather that the humblest student of my works should apply to me directly in a difficulty than that she should puzzle too long over adverse & probably mistaken or thoughtless criticisms.

禮貌性的結尾。

At the same time I feel that you have a perfect right to refuse to answer such questions as I have asked you. Science must take her path & Theology hers, and they will meet when & where & how God pleases, & you are in no sense responsible for it, if the meeting-point should be still very far off. If I receive no answer to this letter, I shall infer nothing from your silence except that you felt I had no right to make such inquiries of a stranger.

從這位女士的信件中,我們可以得知當時對於達爾文作品的詮釋,十分混亂且分歧。但我最驚訝的是,這位女士不過是一位圖書館員,但她所使用的措詞極為嚴謹且有禮貌。比方說,第一段時她提及神學理論,會特別註明是這種類型的神學理論,並嘗試從中找出與天擇說並存的可能性。雖然這比較不相關,但最近台灣公民議題的討論,讓我深感公民素養與哲學素養之不足。

我並沒有閱讀任何關於達爾文以及神學的討論,因此很難對以上內容作出什麼深刻的評論。不過從其他相關的信件中,不難看出這本書對當時的社會是爆炸性的影響,每個人都在熱烈討論。

接下來看看達爾文怎麼接招。

達爾文表示根據現有的證據,他尚無法贊同單一起點的神創論。

It would have gratified me much if I could have sent satisfactory answers to yr. questions, or indeed answers of any kind.f1 But I cannot see how the belief that all organic beings including man have been genetically derived from some simple being, instead of having been separately created bears on your difficulties.— These as it seems to me, can be answered only by widely different evidence from Science, or by the so called “inner consciousness".

他十分地謙虛。

My opinion is not worth more than that of any other man who has thought on such subjects, & it would be folly in me to give it;

但提供這位女士另幾個角度思考,同時也是他的困惑。如果看看這世界的苦痛,很難相信是神的干預,他傾向於相信是自然事件的因果。但如果是自然事件的因果,哲學上關於自由意志的討論,似乎又找不出科學與神學連結的解答。

I may however remark that it has always appeared to me more satisfactory to look at the immense amount of pain & suffering in this world, as the inevitable result of the natural sequence of events, i.e. general laws, rather than from the direct intervention of God though I am aware this is not logical with reference to an omniscient Deity— Your last question seems to resolve itself into the problem of Free Will & Necessity which has been found by most persons insoluble.

最後他表示希望能夠盡力回答,但精力與時間有限。

I sincerely wish that this note had not been as utterly valueless as it is; I would have sent full answers, though I have little time or strength to spare, had it been in my power.

即便如此,他還是留下一絲可能性,認為目前他還沒有能力將科學與神學整合。也表示對於他的思想,造成別人的困擾感到非常抱歉。

P.S. I am grieved that my views should incidentally have caused trouble to your mind but I thank you for your Judgment & honour you for it, that theology & science should each run its own course & that in the present case I am not responsible if their meeting point should still be far off.

讓我們再來看看1877年的一封私人信件。在這封信件中,他表明了自己傾向於不可知論者的立場,也從未否認神的存在。雖然他的立場不斷搖擺。

It seems to me absurd to doubt that a man may be an ardent Theist & an evolutionist.— You are right about Kingsley. Asa Gray, the eminent botanist, is another case in point— What my own views may be is a question of no consequence to any one except myself.— But as you ask, I may state that my judgment often fluctuates. Moreover whether a man deserves to be called a theist depends on the definition of the term: which is much too large a subject for a note. In my most extreme fluctuations I have never been an atheist in the sense of denying the existence of a God.— I think that generally (& more and more so as I grow older) but not always, that an agnostic would be the most correct description of my state of mind.

總括來說,對於神學與科學的相容性,達爾文遠比我所想像的謙虛且持保留態度。讀完這三封信之後,我對於達爾文的思想演化感到很有興趣,希望之後能夠再深入鑽研。

中國人的活法:中國人的一天如何度過?

觀賞影片

中國中央電視台《中國人的活法》系列紀錄片〈第一集 – 中國人的一天〉、〈第七集 – 合夥人的夢想與現實〉、〈第十集 – 工人之歌〉,礙於篇幅因素,我只有撰寫〈第一集 – 中國人的一天〉的報告。另外,由於這部分影多屬於故事描述性質,對於議題部分探討較為缺乏,報告中則主要以影片內容分析為主。

圖1. 《中國人的活法》影片開場(取自中國人的活法影片,以下圖片皆取自〈中國人的一 天〉影片內容)

一、             影片內容大意(summary

        故事內容以一天完整的24小時為時間軸,並用多面向、不同職業的中國人民工作做為敘事內容。影片的構成主要是由幾個故事組成,並穿插不同的中國人民的工作,簡單提及名字與職業做為過場,例如:孟繁娜/助理工程師(1分14秒),或是沈越/金融公司總經理(22分32秒),這些人物的故事敘述比較少,所以就略過不寫。而故事比較長的人物包含:

(以下順序依照時間軸排列)

地區 名稱 職業或身分 影片出現時間
湖北武漢 趙鵬、胡曉軍 警察 2’35”
貴州貴陽 向春鮮 退休婦女、廣場領舞 9’27”
內蒙古鄂爾多斯 阿拉騰額爾德尼* 成吉思汗陵墓守陵人 11’41”
雲南昆明 華首金 白漢場中心學校體育老師 14’02”
山東微山湖 王升安* 微西小學校長、小學二年級老師 16’55”
同上 曹桂英* 王升安妻子、小學一年級老師 同上
新疆 李維東* 新疆環境保護科學研究院副研究員 22’58”
湖北武漢 小李 建築工人、世界第三高樓綠地中心建設項目 25’13”
深圳 蔡永斌* 深圳信息障礙研究會 28’23”
貴陽 祝程宇* 鹿窩九年制學校學生 31’20”
雲南芒市 朱閔雲 騎行愛好者 36’00”
雲南昆明 裘繼戎(父親裘盛戎)* 梨園京劇演員、現代舞者、劇場創作者 38’31”

表1. 中國人的一天主要人物腳色

*代表我認為其故事較具由議題性,因此會特別選出來討論

  1. 阿拉騰額爾德尼:少數民族的傳統維護
  2. 王升安與曹桂英:偏鄉教育資源缺乏
  3. 李維東:特有種保育
  4. 蔡永斌:身心障礙者就業問題
  5. 祝程宇:留守兒童家庭教育
  6. 裘繼戎:中國藝術的傳承與轉化

二、             如何發生(how

這系列的紀錄片以人物故事為主要著力點,以個人與感性為訴求,因此對於較為生硬或嚴肅的議題面向探討比較缺乏,因此我會先就影片內容所觸及的人物故事加以敘述,嘗試從中找出政府腳色,最後再蒐集一些相關資料並加以評論。

  1. 阿拉騰額爾德尼:少數民族的傳統維護

影片一開始以祭祀儀式為開場,守陵人為成吉思汗上香,時間大約是早上八點零八分。旁白寫道:「近八百年間,達爾扈特人世代相傳守護著成吉思汗的陵帳。」

圖2. 達爾扈特守陵人與群眾祭祀一景

接下來阿拉騰額爾德尼自述:「我們也肯定知道外面的世界,好東西好多,我們的上一輩傳到現在,我們也應該把這個祭祀文化傳到下下一代,讓全世界的人知道就是守陵人達爾扈特,現在守到這麼長時間,多年來,他們一直沒放棄。世界上唯一的達爾扈特,已經守到八百年了快。」

圖3. 陵外一景

  1. 王升安與曹桂英:偏鄉教育資源缺乏

畫面首先從湖上的景色開始,船隻開往一幢幢漂浮在湖上的房屋,接著旁白寫道:「微西小學是方圓25平方公里湖區內唯一的學校,這裡只有兩個班級,38名學生。」

圖4. 湖上一景

接著畫面進入校長與小學生對話的場景,校長手拿著藥箱跟地球儀,一邊講解醫學知識,一邊講到:「那我們學校是幹什麼的?學校呢,按照國家的規定,我們也得要有診所,但是我們沒有診所,我們校長必須要有基本的醫療知識,聽清楚了嗎?孩子們。」接下來旁白再度說道:「微西小學有兩名老師,校長王升安教二年級,他的妻子曹桂英教一年級。為了微西小學增設三年級,縣教育局安排了一名新老師,這一天是新老師報到的日子,但新老師始終沒有出現。」

因此家長馬上跑來跟校長抗議,校長回覆說:「在2014年四月份就給我正是的通知了,就說王校長,你那個學校再給你安排一名老師,昨天一共上湖區的是23人,選了22人,就是上咱學校的這個老師不來了。他不來的原因是什麼呢?就是說他去打工,他都不來,他嫌這個地方偏僻,這是湖區。最後呢,定下來就是你們那個三年級不能留了。」

圖5. 王校長正在與家長討論三年級增設問題

圖6. 校內教室一景,窗戶外就是湖區

圖7. 王校長正在苦惱三年級增設問題

接著校長自述:「我也有夢想,1978年那一年,我教的小學的那條小船,我進到裡面一直直不起頭來,那個時候我就有一個夢想,我什麼時候能直起頭來上課就好了。等到1985年,有了這一條船,我又有了新的夢想,如果有一塊陸地,孩子們能下去玩一會兒有多好,我們一直到2014年的4月20日,我們新的校舍又蓋好了。由遙遠的夢想到現實,歷經三十七年,我現在又有了一個夢,孩子們能在我們微西小學讀完小學。所以啊,夢想是要靠努力去實現的,只要是願意堅持下去,他們的理想,都會實現的。」旁白再說道:「從1978年起,王升安到微西小學任教,37年來,只有他和妻子一直留在這裡。」

圖8. 校舍一景

  1. 李維東:特有種保育

圖9. 張貼尋兔啟示

研究員李維東說道:「1983年7月,我們再尼勒克山區作鼠疫疫調的時候,就突然冒出一個特別奇特的一個動物,通過比對發現,這個物種是世界上沒有記載的一個動物,經過了三年的定種研究,把它命名為伊犁鼠兔。」

圖10. 伊犁鼠兔影像(畫面下方)

路上遇到的一位居民說道:「以前罕達我們這個地方,一個坡上有一百、兩百這個東西,現在你好好轉一下,一個山坡上只能看到兩個三個四個這樣。」

接著李維東說:「對我來說,我已經跑了整整三十多年,可能我再爬山再往高海拔爬,也爬不了幾年,我希望能有更多的人能和我們一起參加伊犁鼠兔的保護。」接著旁白寫道:「伊犁鼠兔是天山特有瀕危物種,據推測全世界現存僅有1030隻。」

  1. 蔡永斌:身心障礙者就業問題

影片開頭他自述:「因為現在大部分盲人,傳統的只有做按摩,然後要嘛就做音樂這塊,那麼我對這兩塊都不感興趣,那麼我就選擇了IT這個行業。」

圖11. 工作一景(右一:蔡永斌)

接著旁白寫道:「蔡永斌通過電腦讀屏軟件自學成為一名軟件工程師,對軟件進行視障人士使用測試,是蔡永斌和他同事們的日常工作。」

圖12. 蔡永斌進行視障人士使用測試的螢幕畫面

另外,影片觸及視障人士渴望普通家庭生活的一面,旁白說道:「午休時間蔡永斌和遠在東北的女朋友在線聊上一會兒。」

蔡永斌自述:「我個人的話,我就希望說能夠過上這種健全人的生活,就是普通人的生活,有家庭、有工作,然後每天上班下班,節假日就可以一家人出去玩,就是非常普通的這種生活。」

  1. 祝程宇:留守兒童家庭教育

影片開場首先提及:「在這所學校裡,每八個孩子中就有一名留守兒童[1],學校專門為留守兒童設立了心理輔導班。」

圖13. 心理輔導班一景

輔導老師開頭問道:「先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

他回答道:「我是七一班的祝程宇。」

輔導老師再問:「你哪方面需要幫助?」

祝程宇答說:「我… 我平常也不太喜歡笑,沒有什麼事的話我都不太會笑。」

接著旁白出現:「祝程宇,十三歲,五年前父親過世,母親在外打工。」

他說:「我的媽上一次是… 我記得我還在讀二年級的時候,假期他回來過一次,問她都一般說是這一年來,再一年來,可是她都好像沒有回來過。」

旁白寫道:「祝程宇住在爺爺奶奶家,由大伯和同村人輪流接送上學。」

圖14. 祝程宇談論到母親的神韻時,忍不住流露出難得的笑容

  1. 裘繼戎:中國藝術的傳承與轉化

開頭他首先自述:「我是裘繼戎,我出生於梨園世家,我的爺爺叫裘盛戎,他是著名京劇表演藝術家。我從九歲開始就進入梨園行學習京劇藝術,到現在差不多有十九年的時間了。」

圖15. 化妝時的裘繼戎

接著他說道:「所以說很多人對我要求很多,期待很多,所以說很多人可能會覺得我比較叛逆,比較不務正業也好,因為我喜歡音樂,然後把京劇的一些元素,然後放在流行音樂裡面、流行舞蹈裡面。」

然後他談到京劇的困境:「京劇我覺得在某種意義上,已經沒辦法再發揚了,因為他已經到頭了,這個時代不是產京劇的時代。有時候我在舞台上唱我爺爺戲的時候,我發現我跟觀眾沒有一個交流。我是經常會想的,就是我到底想做一個傳承人呢,還是做一名舞者。」

接著旁白說道:「2014年楊麗萍在新編舞劇《十面埋伏》中融入京劇元素,裘繼戎受邀參加編導和主演工作。」

圖16. 合作練舞一景

他說:「我想通過我想表達的方式,傳達中國傳統美學。」

三、             為何發生(why,包括政府政策情況描述)

  1. 阿拉騰額爾德尼:少數民族的傳統維護

這部分影片當中沒有提及。

  1. 王升安與曹桂英:偏鄉教育資源缺乏

影片中提及中國相關單位本來要指派老師給這所小學,但是由於沒有老師有意願到任,政府的決策居然是要求該小學裁撤三年級,從這裡也可以看出中國政府行政上消極或是息事寧人的一面。

  1. 李維東:特有種保育

影片當中並沒有明確提及政府政策,根據該新疆環境保護科學研究院(http://www.xjaeps.com/)網站描述:「新疆环境保护科学研究院(前身新疆环境保护科学研究所)成立于1976年,是自治区唯一从事环境基础科学和应用科学研究的社会公益类科研机构,全院职工107名,高级职称技术人员19名,拥有一批硕士、博士等高学历人才,全院科技人员占80%以上。具有国家建设项目环境影响评价甲级资质,现有24人持有国家环境影响评价工程师职业资格证,是国家首批推荐的“规划环境影响评价”单位之一,也是新疆维吾尔自治区第一批清洁生产审核、上市公司环保核查、能源审计、节能减排咨询机构。环科院办公面积2546.20平方米,拥有先进的科研仪器和技术装备。」

可見政府有投入一定的資源在環境資源的保護中,不過從李維東的自述,也可以得知相關人力仍十分缺乏,而且具有老年化與傳承的問題。

  1. 蔡永斌:身心障礙者就業問題

影片當中並沒有描述政府相關政策,不過從蔡永斌的自述可以了解身心障礙者的困境。他們對於工作的選擇,容易被現有的環境綑綁,顯示中國大環境對身心障礙者的工作選擇仍較為不友善。不過相較於台灣好像大多都是去按摩業,中國已經有了音樂產業與軟體產業讓身心障礙者投入,似乎已經比台灣更加進步。

  1. 祝程宇:留守兒童家庭教育

從影片中可以得知學校有投入資源進行心理輔導,不過對於兒童的影響與實際成效有多大,還有待研究與討論。

  1. 裘繼戎:中國藝術的傳承與轉化

政府在這部分扮演什麼腳色比較沒有觸及,可以看出民間有些能量嘗試將傳統藝術轉化並創新,讓他可以在新時代當中繼續留存,至於政府該如何參與則沒有提及。

[1] 留守兒童指的是由於父母一方或雙方外出打工而被留在家鄉或寄宿在親戚家中,長期與父母過著分開居住、生活的兒童。據2013年5月發布的一份中國官方機構的調查顯示,留守兒童據估算已超過6000萬。留守兒童的比例大約為20%,即平均5個中國兒童中有一個是留守兒童(取自維基百科)

透視人性的光與影:黑澤明

簡介

1910年生於東京。1936年考進PCL電影製片廠(東寶映畫前身),擔任助理導演。1951年《羅生門》獲得威尼斯影展金獅獎,隔年再拿下奧斯卡榮譽獎。1954年拍出日本評論家心目中日本影史最高傑作《七武士》,亦獲威尼斯影展銀獅獎的肯定,奠定國際影壇地位。1975年以《德札烏蘇拉》二度拿下奧斯卡。1990年獲奧斯卡終身成就獎。1998年病逝東京。1999年獲CNN選為二十世紀亞洲最有貢獻人物(藝文類)。黑澤明一生共執導三十部電影,其中《羅生門》、《七武士》、《蜘蛛巢城》、《大鏢客》、《德札烏蘇拉》、《影武者》、《亂》等經典影片影響無數電影工作者,是使日本電影走向國際化的重要導演。[1]

心得

這次我分享的心得內容,與標題〈透視人性的光與影:黑澤明〉有莫大的關係。黑澤明的生命最打動我之處,莫過他那細膩的眼光,時而透析幽微的黑暗人性,時而彰顯燦爛的生命光輝。讓我從他生命中遇見的「光」開始談起吧!

大家耳熟能詳的日本導演黑澤明,可能很少人知道他小時候是智能發展遲緩的兒童。小學的他上課完全聽不懂老師在說些什麼,加上小時候的他又非常愛哭,因此常常被取笑甚至排擠。但黑澤明非常幸運,結交了一位比他更愛哭的植草圭之助,在往後的日子也遇見了好幾位左右他人生良師。從第一位立川老師開始談起吧:

「我不願承認我自己智力不足,但我確實智能發展較慢。老師講的東西我完全聽不懂,只好自顧自玩耍,最後桌椅被搬到遠離其他同學的位置,受到特別對待。」[2]

「那是上畫畫課時候的故事。以前的圖畫教育方針,只求平凡而嘗試性地貼近實物,以枯燥無味的畫稿為範本,忠實地描摹,並以最接近範本的得分最高。但立川老師不做這種蠢事。他說你們自由去畫喜歡的東西。大家開始拿出畫紙和彩色鉛筆開始畫圖,我也開始畫。我不記得畫了什麼,只記得自己拚了命地用力量,像要畫斷彩色鉛筆似的,還用手指沾上口水去搓以塗好的顏色,染得手指五顏六色。立川老師把大家的畫一張一張地貼在黑板上,讓學生自由說出感想時,我的畫只引起哈哈大笑。

但是立川老師嚴肅地環視在笑得大家後,不停地誇獎我的畫。他說的內容我已不記得,只依稀記得他特別稱讚我用手指沾口水搓顏色的部分。我印象深刻,立川老師用紅墨水在那張圖上畫了一個三重圓圈。從那之後,我雖然不太喜歡學校,但舉凡有畫畫課的日子總是迫不及待地出門上學。得到三重紅圈後,我變得喜歡畫畫,我什麼都畫,然後我真的很會畫畫了。同時其他學科的成績也急速成長。」[3]

若不是立川老師,他那充滿創造性地才華,恐怕在正規教育時就已經被抹滅。如果世上有更多富有生命力與耐心的老師,肯定也能造就出更多具有獨特才華的學生。我再另一個十分動人的例子:

「他把當班長的我找去教師辦公室,和我商量要不要設一個副班長?我以為是我做得不好,心裡難過。老師看著我問道,你推薦誰呢?我說出一個優秀的同班同學的名字。老師聽了之後,說說奇怪的話。他說,我想讓有點差勁的人當當副班長。我驚訝地看著老師。老師說,就算是差勁的人,當了副班長一定也會努力奮發。他面帶微笑別有深意地看著我。

接著,他像稱呼同學似的說,小黑,讓植草當副班長怎麼樣?做到這個地步,老師的溫暖令我刻骨銘心。我感激地看著立川老師。老師站起來說,好,就這麼決定。他拍拍我的肩膀笑著說,馬上通知植草的母親,他母親會高興的。當下,我感覺老師的背後光芒四射。

自此之後,植草胸前別著紅緞銀色徽章,無論在教室還是校園旁,當在我身旁。沒多久,植草就成了名副其實的副班長。雖然立川老師把植草說的好像是差勁的傢伙,其實他已經注意到潛藏在植草身上的才華。為了讓植草的才華早日開花,特地把他種在名為副班長的花盆哩,放在陽光照射的地方。不久後,植草果然寫出讓立川老師驚喜的精采長篇作文。」[4]

這讓我深刻地了解到每個人都能有發揮的價值,不能武斷地用同一個標準否定別人的價值。人是「活著的人」,能夠不斷變化更新,常常也許只是你有眼光不足以看出人的潛能。難怪韓愈會在《馬說》寫下:「世有伯樂,然後有千里馬。千里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故雖有名馬,祗辱于奴隸人之手,駢死于槽櫪之間,不以千里稱也。」這一點我在黑澤明的故事中,特別有強烈的感受。

再來分享他生命中的另一道「光」,也就是黑澤明的電影恩師-山本嘉次郎。

「有一次拍外景,忘了叫搭當演出的另一個演員。我趕忙找總助導谷口千吉商量,千哥毫不緊張,直接去向山爺報告。

『山爺,今天某某不來唷!』

山爺驚愕地看著千哥:『怎麼回事?』

『忘了叫他,所以不來了。』

千哥說得好像是山爺忘了叫人似的,口氣強硬。這一點是PCL出名的谷口千吉誰也模仿不來的獨特之處。山爺對千哥這過分的態度沒有生氣:

『好吧,知道了。』

當天的戲就只能靠那一個人。那個人回頭向後面喊著:『喂,你在幹什麼?快點過來!』整場戲就這麼帶過。

電影完成後,山爺帶我去和千哥去澀谷喝酒,經過放映那部片子的電影院,山爺停下腳步,對我們說:『去看一下吧!』

三人並肩而坐看電影。看到那個搭檔之一回頭向後面喊著『喂,你在幹什麼?快點過來!』的地方,山爺對千哥和我說:『另一個人在幹什麼?大便嗎?』

千哥和我站起來,在陰暗的電影院裡,直挺挺地向山爺鞠躬道歉。

『真的對不起。』

周圍的觀眾吃驚地看著兩著大男人突然起立鞠躬。山爺就是這樣的人,我們當副導時拍出來的東西,他即使不滿意,也絕不剪掉。而是選在電影上映時帶我們去看,用『那個地方這樣拍可能比較好』的方式教我們。

那是為了培養助理導演,即使犧牲自己作品也可以的做法。雖然這樣盡心培養我們,但山爺在某個雜誌談到我時僅說:『我只教會黑澤君喝酒。』

我不知道該如何感謝這樣的山爺。關於電影,關於電影導演這個工作,山爺給我的東西這裡根本寫不完。向山爺這樣的老師,才是最好的老師。」[5]

山本嘉次郎總是願意犧牲自己,想辦法找機會培養黑澤明,從寫劇本、剪輯到配音。

「當時是有聲電影的初期,關於映像和聲音的相乘關係,很少導演像山爺那樣有想法。山爺想教我那些,所以就把《藤十郎之戀》的配音交給我。他看過試映後,要我全部重做。這對我來說是個震撼。感覺像在大庭廣眾下出糗。重新配音的時間和手續都很棘手,感覺沒臉面對配音組的夥伴。而且,我還不知道究竟哪裡不對。我一捲一捲地反覆觀看,想找出自己完全不知道的問題點。最後終於找到,重新再做。

看過試映,山爺只簡單說:『OK』

我有點恨那個山爺。什麼都要我做,結果卻隨便你怎麼說。但那只有很短的時間。《藤十郎之戀》殺青派對時,山爺的太太對我說:『山本很高興喔,黑澤君不但能寫劇本,讓他執導、剪接、配音也沒問題。』

我突然眼眶發熱。」[6]

山本嘉次郎超越個人利害,能夠將自己對電影的愛推己及人,讓手下也能自由發揮,磨練出屬於自己生命的作品。讓我不禁想起楊老師在上課時,所說的日本人「滅私奉公」的精神。不過山本嘉次朗更上層樓,讓自己的愛與奉公的精神結合,以柔暖的姿態包容並栽培有能力、熱忱的新人。讀到這幾位日本近代人物的精神,像福澤諭吉、兒玉源太郎、後藤新平、西鄉隆盛,不難理解為什麼近現代的日本常常能夠在現代的舞台發光發熱。這樣超越個人名利的人物,在現代社會可說是難能可貴。

我親眼看到《羅生門》裡所描述的人性可悲側面,人很難如實地談論自己,我再次知道,人有本能美化自己的天性。

 

然而黑澤明也對不少人性扭曲的「暗」提出批判,比方說戰間時期政治對藝術的干預:

「我覺得當時的內務省檢閱官都是精神異常者。他們都是有被害妄想症、虐待狂、被虐狂和色情狂的傢伙。他們把外國電影裡的吻戲全部剪掉,女人露出膝蓋的戲也剪掉。說這會刺激色慾。他們說『工廠的大門敞開胸懷等待勤勞動員的學生們』這句話很猥褻,真拿他們沒辦法。這是檢閱官審查我描寫女子挺身隊的劇本《最美》時說的話。這段文字哪裡猥褻?我完全不明白。大概看到的人都不解吧。但對精神異常的檢閱官而言,這段文字,無疑就是猥褻的。因為,他們看到門這個字,就鮮明的想到陰門。色情狂看到什麼都會引發色慾。因為他們自己本身很猥褻,以那猥褻之眼看事,一切都是猥褻。只能說他們是一群天才色情狂

沒有人比當權豢養的小官僚更可怕。就拿納粹當例證,希特勒當然是狂人,但看看希姆萊、艾希曼即知,越到組織下層,天才性的狂人越是輩出。至於集中營的所長和守衛,更是超乎想像的獸人。日本戰時的內務省檢閱官就是一例。他們才是應該關在牢裡的人。」[7]

另外,他也對人性表裡不一、美化醜陋的自我的本性提出批判與反思:

「還有,關於《羅生門》,也呈現出另一個可悲的人性。那是《羅生門》在電視播出的時候。那時,也撥出這部作品製作公司的社長訪問,聽了那位社長的話,我整個人都說不出話。當初拍攝時,他明明面有難色,還對拍好的作品憤慨的說,拍這什麼讓人看不懂的東西,而且把推動這部作品的高層及製片降職。可是在電視訪問中,卻得意洋洋地自詡都是自己一手推動這部作品。他甚至滔滔不絕地說,以前拍電影時,背對太陽拍攝是常識,這部電影是第一次把攝影機面對太陽拍攝,直到採訪的最後我的名字和攝影師宮川君的名字都沒被提到。

我看了那段訪問,覺得這簡直是《羅生門》啊。我親眼看到《羅生門》裡所描述的人性可悲側面。人很難如實地談論自己。我再次知道,人有本能地美化自己的天性。但是,我不能嘲笑這位社長。我寫這本自傳,裡面真的都老老實實地寫我自己嗎?是否沒有觸及自己醜陋的部分?是否或大或小地美化了自己?」[8]

黑澤明對他人的觀察,乃至於對自己的反省,都是那麼地深刻、真實而令人難忘。他既不虛華也不浮誇,讓生命沉澱至最樸實真誠的一面。也許是因為如此,他的作品才能輝映出充滿張力與衝突的人物特性。從黑澤明的自傳中,我沒有學到什麼耳目一新的觀念或想法,然而讀完之後,卻被他豐沛的生命力與真摯的情感所打動。有時候,我們需要的並不是更多的刺激,而是更細膩地感受身旁的人與世界。幼年時期的發展遲緩,某種程度上卻是一種成熟的表現,為什麼?一個人追求浮誇的名與利之後,也許最後終究想回歸如童真一般地生活,而黑澤明如同一面純白無瑕的鏡子,映出了那時代人們心中的「光」和「影」,並為人性做了雋永的註腳,留給後世的我們咀嚼嘆息。

三、參考資料

黑澤明《蛤蟆的油:黑澤明尋找黑澤明》(蝦蟇の油-自伝のようなもの),陳寶蓮 譯(台北市:麥田,城邦文化出版,2014.01)。

[1] 黑澤明《蛤蟆的油:黑澤明尋找黑澤明》(蝦蟇の油-自伝のようなもの),陳寶蓮 譯(台北市:麥田,城邦文化出版,2014.01),作者簡介。

[2]黑澤明《蛤蟆的油:黑澤明尋找黑澤明》(蝦蟇の油-自伝のようなもの),陳寶蓮 譯(台北市:麥田,城邦文化出版,2014.01),p. 23。

[3]同上,pp. 31-33。

[4]黑澤明《蛤蟆的油:黑澤明尋找黑澤明》(蝦蟇の油-自伝のようなもの),陳寶蓮 譯(台北市:麥田,城邦文化出版,2014.01),pp. 39-40。

[5]黑澤明《蛤蟆的油:黑澤明尋找黑澤明》(蝦蟇の油-自伝のようなもの),陳寶蓮 譯(台北市:麥田,城邦文化出版,2014.01),pp. 193-194。

[6] 同上,pp.208-209。

[7]黑澤明《蛤蟆的油:黑澤明尋找黑澤明》(蝦蟇の油-自伝のようなもの),陳寶蓮 譯(台北市:麥田,城邦文化出版,2014.01),pp. 226-228。

[8]黑澤明《蛤蟆的油:黑澤明尋找黑澤明》(蝦蟇の油-自伝のようなもの),陳寶蓮 譯(台北市:麥田,城邦文化出版,2014.01),pp. 349-350。
1910年生於東京。1936年考進PCL電影製片廠(東寶映畫前身),擔任助理導演。1951年《羅生門》獲得威尼斯影展金獅獎,隔年再拿下奧斯卡榮譽獎。1954年拍出日本評論家心目中日本影史最高傑作《七武士》,亦獲威尼斯影展銀獅獎的肯定,奠定國際影壇地位。1975年以《德札烏蘇拉》二度拿下奧斯卡。1990年獲奧斯卡終身成就獎。1998年病逝東京。1999年獲CNN選為二十世紀亞洲最有貢獻人物(藝文類)。黑澤明一生共執導三十部電影,其中《羅生門》、《七武士》、《蜘蛛巢城》、《大鏢客》、《德札烏蘇拉》、《影武者》、《亂》等經典影片影響無數電影工作者,是使日本電影走向國際化的重要導演。[1]

這次我分享的心得內容,與標題〈透視人性的光與影:黑澤明〉有莫大的關係。黑澤明的生命最打動我之處,莫過他那細膩的眼光,時而透析幽微的黑暗人性,時而彰顯燦爛的生命光輝。讓我從他生命中遇見的「光」開始談起吧!

大家耳熟能詳的日本導演黑澤明,可能很少人知道他小時候是智能發展遲緩的兒童。小學的他上課完全聽不懂老師在說些什麼,加上小時候的他又非常愛哭,因此常常被取笑甚至排擠。但黑澤明非常幸運,結交了一位比他更愛哭的植草圭之助,在往後的日子也遇見了好幾位左右他人生良師。從第一位立川老師開始談起吧:

「我不願承認我自己智力不足,但我確實智能發展較慢。老師講的東西我完全聽不懂,只好自顧自玩耍,最後桌椅被搬到遠離其他同學的位置,受到特別對待。」[2]

「那是上畫畫課時候的故事。以前的圖畫教育方針,只求平凡而嘗試性地貼近實物,以枯燥無味的畫稿為範本,忠實地描摹,並以最接近範本的得分最高。但立川老師不做這種蠢事。他說你們自由去畫喜歡的東西。大家開始拿出畫紙和彩色鉛筆開始畫圖,我也開始畫。我不記得畫了什麼,只記得自己拚了命地用力量,像要畫斷彩色鉛筆似的,還用手指沾上口水去搓以塗好的顏色,染得手指五顏六色。立川老師把大家的畫一張一張地貼在黑板上,讓學生自由說出感想時,我的畫只引起哈哈大笑。

但是立川老師嚴肅地環視在笑得大家後,不停地誇獎我的畫。他說的內容我已不記得,只依稀記得他特別稱讚我用手指沾口水搓顏色的部分。我印象深刻,立川老師用紅墨水在那張圖上畫了一個三重圓圈。從那之後,我雖然不太喜歡學校,但舉凡有畫畫課的日子總是迫不及待地出門上學。得到三重紅圈後,我變得喜歡畫畫,我什麼都畫,然後我真的很會畫畫了。同時其他學科的成績也急速成長。」[3]

若不是立川老師,他那充滿創造性地才華,恐怕在正規教育時就已經被抹滅。如果世上有更多富有生命力與耐心的老師,肯定也能造就出更多具有獨特才華的學生。我再另一個十分動人的例子:

「他把當班長的我找去教師辦公室,和我商量要不要設一個副班長?我以為是我做得不好,心裡難過。老師看著我問道,你推薦誰呢?我說出一個優秀的同班同學的名字。老師聽了之後,說說奇怪的話。他說,我想讓有點差勁的人當當副班長。我驚訝地看著老師。老師說,就算是差勁的人,當了副班長一定也會努力奮發。他面帶微笑別有深意地看著我。

接著,他像稱呼同學似的說,小黑,讓植草當副班長怎麼樣?做到這個地步,老師的溫暖令我刻骨銘心。我感激地看著立川老師。老師站起來說,好,就這麼決定。他拍拍我的肩膀笑著說,馬上通知植草的母親,他母親會高興的。當下,我感覺老師的背後光芒四射。

自此之後,植草胸前別著紅緞銀色徽章,無論在教室還是校園旁,當在我身旁。沒多久,植草就成了名副其實的副班長。雖然立川老師把植草說的好像是差勁的傢伙,其實他已經注意到潛藏在植草身上的才華。為了讓植草的才華早日開花,特地把他種在名為副班長的花盆哩,放在陽光照射的地方。不久後,植草果然寫出讓立川老師驚喜的精采長篇作文。」[4]

這讓我深刻地了解到每個人都能有發揮的價值,不能武斷地用同一個標準否定別人的價值。人是「活著的人」,能夠不斷變化更新,常常也許只是你有眼光不足以看出人的潛能。難怪韓愈會在《馬說》寫下:「世有伯樂,然後有千里馬。千里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故雖有名馬,祗辱于奴隸人之手,駢死于槽櫪之間,不以千里稱也。」這一點我在黑澤明的故事中,特別有強烈的感受。

再來分享他生命中的另一道「光」,也就是黑澤明的電影恩師-山本嘉次郎。

「有一次拍外景,忘了叫搭當演出的另一個演員。我趕忙找總助導谷口千吉商量,千哥毫不緊張,直接去向山爺報告。

『山爺,今天某某不來唷!』

山爺驚愕地看著千哥:『怎麼回事?』

『忘了叫他,所以不來了。』

千哥說得好像是山爺忘了叫人似的,口氣強硬。這一點是PCL出名的谷口千吉誰也模仿不來的獨特之處。山爺對千哥這過分的態度沒有生氣:

『好吧,知道了。』

當天的戲就只能靠那一個人。那個人回頭向後面喊著:『喂,你在幹什麼?快點過來!』整場戲就這麼帶過。

電影完成後,山爺帶我去和千哥去澀谷喝酒,經過放映那部片子的電影院,山爺停下腳步,對我們說:『去看一下吧!』

三人並肩而坐看電影。看到那個搭檔之一回頭向後面喊著『喂,你在幹什麼?快點過來!』的地方,山爺對千哥和我說:『另一個人在幹什麼?大便嗎?』

千哥和我站起來,在陰暗的電影院裡,直挺挺地向山爺鞠躬道歉。

『真的對不起。』

周圍的觀眾吃驚地看著兩著大男人突然起立鞠躬。山爺就是這樣的人,我們當副導時拍出來的東西,他即使不滿意,也絕不剪掉。而是選在電影上映時帶我們去看,用『那個地方這樣拍可能比較好』的方式教我們。

那是為了培養助理導演,即使犧牲自己作品也可以的做法。雖然這樣盡心培養我們,但山爺在某個雜誌談到我時僅說:『我只教會黑澤君喝酒。』

我不知道該如何感謝這樣的山爺。關於電影,關於電影導演這個工作,山爺給我的東西這裡根本寫不完。向山爺這樣的老師,才是最好的老師。」[5]

山本嘉次郎總是願意犧牲自己,想辦法找機會培養黑澤明,從寫劇本、剪輯到配音。

「當時是有聲電影的初期,關於映像和聲音的相乘關係,很少導演像山爺那樣有想法。山爺想教我那些,所以就把《藤十郎之戀》的配音交給我。他看過試映後,要我全部重做。這對我來說是個震撼。感覺像在大庭廣眾下出糗。重新配音的時間和手續都很棘手,感覺沒臉面對配音組的夥伴。而且,我還不知道究竟哪裡不對。我一捲一捲地反覆觀看,想找出自己完全不知道的問題點。最後終於找到,重新再做。

看過試映,山爺只簡單說:『OK』

我有點恨那個山爺。什麼都要我做,結果卻隨便你怎麼說。但那只有很短的時間。《藤十郎之戀》殺青派對時,山爺的太太對我說:『山本很高興喔,黑澤君不但能寫劇本,讓他執導、剪接、配音也沒問題。』

我突然眼眶發熱。」[6]

山本嘉次郎超越個人利害,能夠將自己對電影的愛推己及人,讓手下也能自由發揮,磨練出屬於自己生命的作品。讓我不禁想起楊老師在上課時,所說的日本人「滅私奉公」的精神。不過山本嘉次朗更上層樓,讓自己的愛與奉公的精神結合,以柔暖的姿態包容並栽培有能力、熱忱的新人。讀到這幾位日本近代人物的精神,像福澤諭吉、兒玉源太郎、後藤新平、西鄉隆盛,不難理解為什麼近現代的日本常常能夠在現代的舞台發光發熱。這樣超越個人名利的人物,在現代社會可說是難能可貴。

我親眼看到《羅生門》裡所描述的人性可悲側面,人很難如實地談論自己,我再次知道,人有本能美化自己的天性。

 

然而黑澤明也對不少人性扭曲的「暗」提出批判,比方說戰間時期政治對藝術的干預:

「我覺得當時的內務省檢閱官都是精神異常者。他們都是有被害妄想症、虐待狂、被虐狂和色情狂的傢伙。他們把外國電影裡的吻戲全部剪掉,女人露出膝蓋的戲也剪掉。說這會刺激色慾。他們說『工廠的大門敞開胸懷等待勤勞動員的學生們』這句話很猥褻,真拿他們沒辦法。這是檢閱官審查我描寫女子挺身隊的劇本《最美》時說的話。這段文字哪裡猥褻?我完全不明白。大概看到的人都不解吧。但對精神異常的檢閱官而言,這段文字,無疑就是猥褻的。因為,他們看到門這個字,就鮮明的想到陰門。色情狂看到什麼都會引發色慾。因為他們自己本身很猥褻,以那猥褻之眼看事,一切都是猥褻。只能說他們是一群天才色情狂

沒有人比當權豢養的小官僚更可怕。就拿納粹當例證,希特勒當然是狂人,但看看希姆萊、艾希曼即知,越到組織下層,天才性的狂人越是輩出。至於集中營的所長和守衛,更是超乎想像的獸人。日本戰時的內務省檢閱官就是一例。他們才是應該關在牢裡的人。」[7]

另外,他也對人性表裡不一、美化醜陋的自我的本性提出批判與反思:

「還有,關於《羅生門》,也呈現出另一個可悲的人性。那是《羅生門》在電視播出的時候。那時,也撥出這部作品製作公司的社長訪問,聽了那位社長的話,我整個人都說不出話。當初拍攝時,他明明面有難色,還對拍好的作品憤慨的說,拍這什麼讓人看不懂的東西,而且把推動這部作品的高層及製片降職。可是在電視訪問中,卻得意洋洋地自詡都是自己一手推動這部作品。他甚至滔滔不絕地說,以前拍電影時,背對太陽拍攝是常識,這部電影是第一次把攝影機面對太陽拍攝,直到採訪的最後我的名字和攝影師宮川君的名字都沒被提到。

我看了那段訪問,覺得這簡直是《羅生門》啊。我親眼看到《羅生門》裡所描述的人性可悲側面。人很難如實地談論自己。我再次知道,人有本能地美化自己的天性。但是,我不能嘲笑這位社長。我寫這本自傳,裡面真的都老老實實地寫我自己嗎?是否沒有觸及自己醜陋的部分?是否或大或小地美化了自己?」[8]

黑澤明對他人的觀察,乃至於對自己的反省,都是那麼地深刻、真實而令人難忘。他既不虛華也不浮誇,讓生命沉澱至最樸實真誠的一面。也許是因為如此,他的作品才能輝映出充滿張力與衝突的人物特性。從黑澤明的自傳中,我沒有學到什麼耳目一新的觀念或想法,然而讀完之後,卻被他豐沛的生命力與真摯的情感所打動。有時候,我們需要的並不是更多的刺激,而是更細膩地感受身旁的人與世界。幼年時期的發展遲緩,某種程度上卻是一種成熟的表現,為什麼?一個人追求浮誇的名與利之後,也許最後終究想回歸如童真一般地生活,而黑澤明如同一面純白無瑕的鏡子,映出了那時代人們心中的「光」和「影」,並為人性做了雋永的註腳,留給後世的我們咀嚼嘆息。

三、參考資料

黑澤明《蛤蟆的油:黑澤明尋找黑澤明》(蝦蟇の油-自伝のようなもの),陳寶蓮 譯(台北市:麥田,城邦文化出版,2014.01)。

[1] 黑澤明《蛤蟆的油:黑澤明尋找黑澤明》(蝦蟇の油-自伝のようなもの),陳寶蓮 譯(台北市:麥田,城邦文化出版,2014.01),作者簡介。

[2]黑澤明《蛤蟆的油:黑澤明尋找黑澤明》(蝦蟇の油-自伝のようなもの),陳寶蓮 譯(台北市:麥田,城邦文化出版,2014.01),p. 23。

[3]同上,pp. 31-33。

[4]黑澤明《蛤蟆的油:黑澤明尋找黑澤明》(蝦蟇の油-自伝のようなもの),陳寶蓮 譯(台北市:麥田,城邦文化出版,2014.01),pp. 39-40。

[5]黑澤明《蛤蟆的油:黑澤明尋找黑澤明》(蝦蟇の油-自伝のようなもの),陳寶蓮 譯(台北市:麥田,城邦文化出版,2014.01),pp. 193-194。

[6] 同上,pp.208-209。

[7]黑澤明《蛤蟆的油:黑澤明尋找黑澤明》(蝦蟇の油-自伝のようなもの),陳寶蓮 譯(台北市:麥田,城邦文化出版,2014.01),pp. 226-228。

[8]黑澤明《蛤蟆的油:黑澤明尋找黑澤明》(蝦蟇の油-自伝のようなもの),陳寶蓮 譯(台北市:麥田,城邦文化出版,2014.01),pp. 349-350。

自尊自立的啟蒙思想家:福澤諭吉

人物背景簡介

福澤諭吉(1835-1901)是日治時代的教育家與思想家,也是明治時代的啟蒙大師。他出身於豐前中津藩貧窮武士家庭,於大阪緒方洪庵處學荷蘭學,二十三歲就創辦了慶應義塾大學的前身學堂。他曾三次隨幕府使節遠渡歐美汲取新知、開拓視野,並與森有禮等人發起「明六社」鼓吹開化思想與自由思想。他除創刊《時事新報》,其著作《勸學》、《西洋事情》等不僅是明治時代的暢銷書,至今仍風靡日本,《福澤諭吉自傳》尤其被視為日本國民必讀書單。[1]

 

心得

我最受到福澤諭吉啟發之處,莫過於「自尊自立」與畢生學習的精神,因為「上天不在人上造人,也不在人下造人」、「人不學則無智,無智則愚。」[2]然而如果只是看這幾句話,雖講得有道理,但無法留下深刻的印象。這幾句話都是福澤畢生實踐的生命結晶,正因如此才有力量。換句話說,他自己就是這幾個字活生生的寫照。比方說出身於貧窮武士之家的福澤,立志學習,而能夠在那個時代遊歷歐美先進國家,成為時代所需要的先進人才。因此預習完上課內容後,我就找了《福澤諭吉》自傳來讀。我一直認為,如果要深入認識一個人物,一定要瞭解他發生過的故事。如此一來,才能將自己的生命與其連結,進而改變自己的氣質與思想,與古人交友討教。

在全書中,他那在時人眼皮底下看似乖張跋扈的行徑,正好點出時代的病灶,戳破封建制度下人性表裡不一的醜陋面。比方說有一次他應攝州三田藩之邀,前往三田一遊。當時他故意使用武士的口氣問路,於是遇見的他每一位路人都彬彬有禮、低聲下氣地回答。然後,他又改變態度,使用大阪的方言客氣地問路。沒想到一聽到大阪的方言,就對福澤諭吉無禮,連點個頭都沒有就走開了。他覺得人應該要保持自己的個性,謙虛的人謙虛,蠻橫的人蠻橫,而不是依對方的態度來決定自己的態度。雖然這些村民很可能是因為地方官吏作威作福,不得以採取這種方式生存。但福澤認為並不是政府採取高壓的態度,就該如此接受,人民應該要自尊自立。我被福澤打動的一個點,正是他表裡如一且坦蕩蕩的態度。他不愧對自己的良心,如果是不正確的事情,他也會大方承認。比方說,他常在書中提到自己豪飲的惡習,並深引為戒。

然而對於福澤的某些行徑,我雖可理解,卻不表贊同。比方說他小時候痛恨門閥與迷信,因此他曾經踩踏神名字的木牌,並窺伺稻荷神。我認為,如果因為迷信而不完成該做的事情,當然是錯的。但信仰仍有積極的意義,比以方說提醒人該感謝、警惕或是謙卑,並提供一個場域讓人反思與沉澱。外在形式與內在實質有落差,並不能單純怪罪外在形式的設計,更多時候是「人」自己的問題。

但我最佩服福澤的一點,仍然是他能夠為了學習而「無所不用其極」。這種豁出性命學習道理的精神,激勵我甚多。比方說,他在緒方學堂學習時,因為成績優異擔任塾頭。某一次筑前國的主君黑田美濃,經過大阪向老師問候。緒方老師一回家,就拿出一本原文書給他,並說:「今天我到筑前行館,黑田主君說他最近買到這本書,我向他借了回來。」[3]那是一本從國外帶回來,英文書翻譯成荷蘭文的物理學,書本裡面都是新的知識。他彷彿看到一本無價之寶,想要借來仔細詳讀。不過緒方老師卻說只能在黑田待的這兩天借閱,如果是我們今日的學生,很可能這樣就放棄了。在那個科技、通訊落後的時代,下次見到黑田會不知是何年何月,更不用談戰亂時期書本焚毀更是司空見慣的事情。於是他立刻找了幾位學堂的學生,立刻分工動筆抄寫。一個人念出原文,另一個人振筆疾書。他們不分晝夜二十四小時分工合作,省下了吃飯、睡覺、抽菸的時間。最後抄寫了電學的部分,還完成了校對並抄錄圖片。我除了對他們團隊合作的力量感到瞠目結舌外,也不禁反思現代科技這麼發達,有網路、甚至還有開放式課程,究竟學生有什麼理由無法積極向學?

他自述他在緒方學堂學習的情況,讓我明白什麼叫做「廢寢忘食」。他讀書不分晝夜,一天二十四小時隨時都可以讀書。天黑了他也不睡覺,只是不斷地讀。讀累了,就趴在書桌上睡覺,或把擺飾台的邊緣當枕頭睡。一整年當中,他不曾鋪棉被擺枕頭睡覺。後來他才發現原來他沒有枕頭的原因,是因為他不曾在枕頭上睡覺。[4]但這麼努力求學,他卻認為當時緒方學堂七、八成的書生,都只是毫無目的地苦學。因為沒有目的反而幸福,也因為如此,他們都比江戶的學生更用功。他認為現在的書生一邊求學一邊思考自己的前途,想要住豪華的房子或美食、漂亮的衣服,是不能求得真正的學問的。[5]當時的求學態度與現在求學的態度相對比,不可不謂發人深省。

另外,讀了他的自傳,才了解何謂「光明磊落」四字,也非常欣賞他進對應退的能力。有一次他在長崎,正值禁酒期間,中津藩的大臣招來五、六名不知是藝妓或妓女陪酒,當時大臣向他敬酒,並要求他向他最喜歡的的人敬酒。在酒席上有幾個美女,他向美女敬酒也不是,故意避開也不是,因此他就毫不猶豫把酒喝乾,向寺廟住持六、七歲的么兒敬酒,並說:「我奉大臣之命向最喜歡的人敬酒!」,並哈哈大笑,大臣們完全拿他沒轍。他自己對女人謹守分寸,即使喝醉了,該規矩的地方也一定規矩。他認為近朱而不赤才是男子漢大丈夫的真本事,從前那種男女授受不親,或是男女夜行必須點燈的古老教訓,都極為可笑。他完全不被規矩束縛,不管家裡有沒有小姐或藝妓,都不避諱。即便有人提醒他「君子瓜田不納履,李下不正冠」,他絲毫不認錯,並諷刺地說:「或許我曾經信口開河、嗓門過大而惹人厭,但是我第一次被人說是花花公子,這毋寧是我的榮譽,我覺得很有意思,今後我還要繼續進出他家。我不是一個軟弱的人,不會因為你的告誡就痛改前非,不過我會感謝你的好意。我不會在乎別人的想法,反而覺得很有趣,希望別人多給我些封號。」[6]他的行為不禁讓我聯想到七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的孔子,如果一個人真能發自內心地光明磊落,又何需「禮」來束縛之?

某些故事「雖不能至,而心嚮往之」,某些精神卻值得我好好學習。日本近代歷史能出現這麼一位有趣、稀奇古怪又發人深省的歷史人物,真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

參考資料

福澤諭吉《福澤諭吉自傳》(福翁自伝)。楊永良 譯。台北市:麥田,城邦文化出版,2011.07。

福澤諭吉《勸學》(学問のすゝめ)。徐雪蓉 譯。台北市:五南,2013.10。

[1] 福澤諭吉《福澤諭吉自傳》(福翁自伝),楊永良 譯(台北市:麥田,城邦文化出版,2011.07),作者簡介。

[2] 福澤諭吉《勸學》(学問のすゝめ),徐雪蓉 譯(台北市:五南,2013.10),3。

[3] 福澤諭吉《福澤諭吉自傳》(福翁自伝),楊永良 譯(台北市:麥田,城邦文化出版,2011.07),104。

[4] 福澤諭吉《福澤諭吉自傳》(福翁自伝),楊永良 譯(台北市:麥田,城邦文化出版,2011.07),95。

[5] 同上,109。

[6] 同上,pp. 304-306。